doyouknow 2008-5-15 17:17
纽约花钱记
"我来吃大苹果了！"邹扬一进茂林表哥家就嚷。“大苹果”是纽约的外号。邹扬来美国也有四五年了，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到纽约来。 "你只待两天最多尝尝苹果皮。"表哥两口子异口同声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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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日，跟表哥一家游了自由神像、华尔街、帝国大厦，还到哈德逊河上的无畏舰上转了一圈。回家时天黑透了人也累透了。星期一，表哥表嫂都有事，不能再陪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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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明天我一个人上街去转！"邹扬兴致不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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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嫂千叮咛万嘱咐，叫他一定要注意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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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这裤子就不行。一看就是大陆来的，有人看出来会欺负你?quot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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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可这裤子是在美国买的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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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太对了，在 Wal-Mart 买的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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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不是，是在 K-Mart.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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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也是中国货。穿茂林的吧。兜里要装上几十块钱，万一被抢呢？" A1L1Dia@,L
"我只有信用卡，没现钱。借点保命钱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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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嫂掏出三十块钱，一张十块，一张二十的，交给邹扬。他随手塞在后裤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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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晨，邹扬出门直奔大都会博物馆而去。表哥家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近，离大都会博物馆不算远。邹扬决定走去，一路看看街景。走过热闹的百老汇街，就来到了中央公园。这里人少多了。前面有个大胖子摇摇摆摆地走。他屁股太大，走不快，邹扬越走离他越近，看他心里发烦，想快点超过他。忽然大胖子停下来了，盯着右边草地看，试图弯腰。试了一会儿费劲，摇摇头又往前走了。邹扬好奇，赶到那片草地一看，原来是一个硬币在草里闪光。邹扬以为是个quarter,但拿起来发现面值是一元钱。翻过来看，上面有一个挺神气的大老爷们，琢磨了半天不认得。捡了一块钱到底高兴，邹扬忍不住，快走几步赶上了胖子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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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嘿，你以为是个quarter,所以没捡，对不对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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胖子疑惑地看着他，却还是点了点头。邹扬把硬币杵到胖子眼前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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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是一块钱的硬币，好大的一个蹦子呀?quot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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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扬高兴地把硬币往天上一扔，接到手里，再丢到胸口兜里，往前越走越有劲。胖子在后面不断地摇头。不知是为弯不下腰捡那个蹦子可惜还是看邹扬的得意劲儿讨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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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都会博物馆的门票竟要十五块钱！去年在华盛顿，所有的博物馆都免费呀。邹扬打工上学钱紧，能省一分也是好的。他盯着门口的细则看，找省钱的法子。居然有！学生票只要七块。再仔细一看，是给大学生以下的学生。不管他。邹扬掏出研究生证一亮，说"学生票一张"。结果票顺利买到，看来他还是长得少形。邹扬抓起找的钱就进了博物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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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扬在博物馆里转了五个钟头。实在太好看了，仅仅是有关埃及的东西就有那么多！比较起来，圣何塞的埃及博物馆什么东西也算不上了。只有在这里，才能看到那么多精美的中国古瓷，元代的青花，明代的彩釉。不过他实在走不动了，肚子也咕咕叫。他出了博物馆走到大街上，看到一个 McDonald 快餐店就走了进去。 l&T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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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餐店里空空的。邹扬点了食物，看着女服务员一样一样地给他弄：炸土豆条、做三明治。他注意起服务员浅黑的面庞。她一定是个黑白混血儿，五官都很纤秀文雅，眼神又象黑人那样热烈。在 J. C. Penny 的化妆品柜台，邹扬看到过这样的漂亮的混血姑娘，在快餐店却少见。白人有美女, 亚洲人也有美女，但混血的美女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吸引人的气质。他盯着姑娘绣有名字的胸章，脸上露出欣赏的笑。 %T9t0h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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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笑什么？"混血姑娘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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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琳达，你是不是奥赛罗和苔丝得梦娜的女儿？"邹扬以为自己说了极为漂亮的恭维话。可是因为他对这两个名字的发音并没有多大把握，讲得不是太准，琳达疑问地皱起了眉。 ;D!@!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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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是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人物，你知道吗？" t$a({ c9c F-~6tx
"我在中学时学过莎士比亚。对了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"琳达格格地笑起来：" Thank you.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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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顿饭是六块多钱。邹扬递进一张整票，琳达找给他三块多。邹扬觉得有点不对： 1_ o1V%l@(B&H[
"等一等。对不起。我刚才给你一张二十的钞票，你怎么只找我三块多？" 8UW-[ K)P\"~)Vz
琳达又疑问地皱起眉头，在钱箱里翻起来。翻了一会，她用两个细长的手指夹出一张钞票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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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给我的就是这张，是十元的"。 'C7u's0H?A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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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不对，我那一张是 Jackson，不是 Hamilton。我记得很清楚，今天早上我表嫂给我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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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真的吗？" 7K.?#|0v w
"当然。我保证。" ,Q ^ Pb7gOC O#q`Y
琳达坐下，一手托腮，嘟着嘴沉默下来。邹扬觉得她这个姿势更动人，决定钱的事就算了。谁让美国钱这么讨厌，都是一样的绿色，不看号码就分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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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Forget it （算了）。"邹扬端起食物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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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Don't go away。I'm gonna to give you ten bucks。（别走，我给你十块钱）" 琳达把手里夹的那张钞票递给了他。他本能地接了，到餐桌上去吃饭。临走时，他向琳达告别，琳达向他挤了挤左眼。他觉得好象有一种嘲讽的意味，心里不太自在。 {l"u w0L3u
往表哥家走时已是下班时间，百老汇街上熙熙攘攘。在得月楼饭馆附近有一个书摊卖中文书报。邹扬被一声纯正的普通话叫住了： '~ r(j&p(P8U
"哥们儿，有新到的好书要不要？畅销书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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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是摊主，一个小平头的同胞。邹扬买了他一份世界日报。小平头又把一本厚厚的书塞过来。邹扬接过来一瞧，是《白雪红尘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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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本小说是写你们留学生生活的，作者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，语言生动着呢！" %Oq8c)c zL9XR-j
邹扬记得一个朋友、编中文报纸的陈瑞琳，曾经推荐过这本小说，评价特别高。就问： ~ o i8p&_
"多少钱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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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二十五块。" 0U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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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钱不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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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点钱你还没有？那二十怎么样？"小平头拽着他袖子不让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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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二十也没有。你不收信用卡就没有。你帮我算算这个账：我出门时候带了三十，在博物馆交了七块，吃饭六块多，还剩多少？都给了你买这本书怎么样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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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您这是宰我呀，十六块我就赔了。实话告诉你说，进价十八块。您给十九怎么样。我不信您这点钱都没有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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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自己看够不够吧"，邹扬从裤兜里把钱全掏出来往摊上一撂。咦，怎么里边好象有两个十块的？邹扬刚要伸手，小平头已经把二十五块钱抄到他手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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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够了够了。我说你有钱你就是有钱。咱们成交，小说拿回去看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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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扬没接小说，脑子里忽然领悟了什么。想起琳达嘲讽的神情，他知道琳达把他看成什么人了。他受不了这个。 &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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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把钱还我，我不能买。" Y[WB6I$l _;{
"那好，还是二十块卖给你，找你五块。"小平头用左手递过来五块钱。 6SL,?/Pg3N#bJN6_a
邹扬抬头看看天色，想已是下班的时间，怕琳达要下班。他拽住小平头的右手，抓过来十块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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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十块钱是人家的，我得立刻去还。钱和书都先放你这儿，我回来再买。"邹扬拿了十块钱，丢下书，飞也似地跑了，留下小平头两手攥着钱发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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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扬一口气跑回McDonald，进了店堂还在喘息。他往柜台上一看，却看见一个大胖黑太太，琳达姑娘不见了。 ~,E,X7R6G+qA
"琳达下班了吗？" #C4y6m)h:{BM^w
黑太太盯着他，象看外星人。"我们这儿没有琳达。" u1L0Qt$y#f
"你这儿不是 McDonald 吗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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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们是McDwell。这一带有三个 McDonald。McDwell 更多。外观几乎完全一样。自从电影Coming to America 以后，McDwell 就多起来了。你要找的McDonald 在哪条街上？" 6{)` p Z v
"我不知道。"邹扬泄了气。 (rk1hc'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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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找那个琳达干什么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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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还她钱。她卖快餐，身材很好，很漂亮。怎么才能找到她呢？"邹扬手里捏着十块钱的钞票晃晃。 TM Ph9w f
"Hey man, give me the money. I know Linda.（嘿，把钱给我。我认得琳达）"邹扬觉得身后响起一个粗野豪放的声音。回头一看，是个又高又壮的黑人男子，梳了一脑袋的小辫。再四面一望，发现店里全是黑人，心里不禁有些发怵。大汉又说一遍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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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把钱给我就行。琳达是我的女朋友?quot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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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扬摇摇头："不，我不知道你是谁。我只能交给琳达本人。"说着把钱更往后举。黑大汉的眼瞪得象个铜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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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，有一个动作迅速地发生了。不是邹扬，不是黑大汉。只听唰的一声，邹扬手里的钱从身后被拽走了。邹扬忙回头，只见一个小黑孩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店门，只剩两个门扇来回地忽扇。 R X O4^%r;^6nY
"哈哈哈......"，黑大汉扬声大笑，店堂里的黑人们也都笑成一团。 b;X-` S*X M
邹扬觉得受了侮辱，拔腿就走。 6u3n'z+B$] [ {j5~
"等一等。我给你去找琳达。"大汉拦住邹扬："Don't go away. OK?" ]1^m%]#V ry|
邹扬闯不过去，索性抱着胳膊，在一张桌旁坐下来等。他时不时瞟周围一眼，觉得完全不理解这些人。 "n Wqb uJp
大约五分钟后，大汉乓的一声推开门扇，后面挽了一个姑娘。那真的是琳达。可以看出来她下班了，穿的衣服很好看。裙子下的两条腿富有曲线美，刚才隔着柜台没见到。 [e5B1T]"P9M
"It was a Hamilton, not Jackson, right?"琳达说。 oC-fb5{0z B_
"对。我跑来还你钱。可是现在钱又没了。"邹扬把手摊得很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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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That's fine. You are a good man. （算了吧。你是个好人）" !l W I"x b r
"我想把我最后一块钱给你。"邹扬从胸口兜里掏出了一个硬币，那个一元钱的蹦子，递到姑娘手里。黑大汉凑过头来看。忽然，他又大笑起来，笑声震动了整个店堂。 MO`"w3_;i N
"An Eisenhower Dollar（一个艾森豪威尔一元币）！这种钱很少见呢。它至少值二十块钱。我问过附近的钱币店，他们就没有这种钱。" 8\H#O.M s2dP [
邹扬端详着硬币上的人头。原来这就是艾森豪威尔总统，二战的英雄。看上去是有点军人气概。 #hj_1uj @#Q;L'ZGP
"这钱贵重，我不要。"琳达把钱送还给邹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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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他如果不说，我就不知道这个蹦子值钱，肯定当一块钱花了。我更不能要。"邹扬说。 /XUs:fuek#H8R
大汉又笑起来。 M9},r.QA!{.YdE
"把这个硬币给我。我出二十块。咱们一起在这儿吃一顿！" s*{5wH:wH
三个人同时大笑起来。这主意不错。当琳达去点菜的时候，邹扬给表哥挂了个电话，让他到得月楼下的书摊把《白雪红尘》添三块钱钱买回来。小平头说过十九块就卖。晚饭就别等他了。
